潮水退去:我看到的百态与自省

潮水退去:我看到的百态与自省

我所在的外企,受美国 BIS Connected Vehicles(CV)规则的影响,对中国区的 Modem 研发团队,以及少量 WLAN 研发团队做出了比较大的调整。

先简单解释一下这里提到的 BIS-CV。BIS 是美国商务部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(工业与安全局)的缩写;CV 指 Connected Vehicles。美国 BIS 在 2025 年 1 月发布了 Connected Vehicles 最终规则,核心针对与中国、俄罗斯存在特定关联的车联网相关硬件和软件交易。规则覆盖的 Vehicle Connectivity System(VCS)包括让车辆与外部世界通信的相关系统,例如蜂窝通信、Wi-Fi、Bluetooth、卫星通信以及车载通信单元等;规则同时涉及部分 Automated Driving System(ADS)软件。BIS 给出的政策依据,是认为相关技术可能带来数据获取、远程操控以及更广泛的国家安全风险。[BIS 官方说明]

这里有一个时间点需要特别说明:这项 Connected Vehicles 规则本身是在 2025 年 3 月 17 日生效的,而 2026 年 3 月 17 日则是规则中与部分“legacy software”排除相关的关键日期。 BIS 的说明提到,在该日期之前设计、开发、制造或供应的部分历史代码可适用 legacy exclusion,从而给相关企业留出调整知识产权、开发和维护责任的时间。[BIS 关于 Covered Software 与 VCS Hardware 的说明]

所以,严格来说,我之前把它简单表述成“BIS-CV 政策于 2026 年 3 月 17 日生效”并不准确。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BIS Connected Vehicles 规则于 2025 年 3 月 17 日生效,而 2026 年 3 月 17 日是后续合规过程中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。 我所在公司的组织调整,则是在这个规则背景下逐步展开,并在 2025 年下半年到 2026 年进一步落地。

为什么主要是 Modem 和 WLAN 团队?我自己的理解是,通信更接近“基础设施”,而车联网等业务也会直接用到相关技术。当然,我也关注过国内其他外企的类似情况。比如,一些做车载算力芯片的公司,貌似并没有听说中国区研发团队需要被强制转岗或者拿 package。

当然,很多事情我并不了解全部内情,下面有些内容也是从同事之间的交流和私下听闻中得知的。比如,有一种说法是,美国那边的 Modem 软件负责人不愿意为中国客户单独拉一条研发分支;而有些团队,比如 CPU、GPU 这类相对更偏上层的模块,据说拿到了类似的安排。当然,这里面可能也和负责相关模块的 Global Team SVP 有关系。我们私下甚至开玩笑讨论过,会不会和某些高层的背景有关。

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决定的,外部的人很难真正知道答案。我也不想在这里给出一个自己无法证实的结论。

我真正想记录的,是这场调整过程中,我看到的各种人的反应,以及这件事情给我自己带来的反思。

潮水开始退去

最开始听到的消息是:凡是受到 BIS-CV 政策影响的中国研发团队,可能会整体 lay off,相关人数甚至已经报备给了当地政府部门。

但这个方案并没有被接受。祖国越来越强大,而中国又是很多业务的重要市场,所以最终才有了后面的强制转岗方案。

那段时间,我自己的去向也迟迟没有确定,一直处在焦虑之中。偏偏就在那时候,特朗普带领美国 CEO 代表团访华,我看到自己所在公司的 CEO 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会议、接受宴请,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处境,心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无奈和苦涩。

说到底,还是自己太菜了。

可能到了这个年纪,才越来越能够体会一句很朴素的话:平台很重要,但自己的能力更加重要。

人是怎么被选出来的

具体哪些人需要转岗,是中国管理团队和 Global Team 共同商讨后确定的。

这个过程中,没有所谓“大家举手报名”的环节,也很少有公开讨论和选择的空间。中国研发团队貌似向来如此,很多时候都是“被选”,而不是自己选择。

我一直在想,这种做法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?

是担心消息公开后影响团队士气,造成军心不稳?还是为了让留下的人可以更稳定地输出、做出贡献,也更方便管理?

其实很难说。

回想 2023 年 Global 级别的裁员,当时中国区做客户支持的团队,有些部门是会提前询问意愿的,也有一些年轻同事主动举手,最后拿 package 离开。每个团队有自己的做法,也体现出了不同的管理风格。

我还听说,中国区客户支持团队当时的 SVP 比较强势,也比较能扛事,通过和国内 OEM 谈合作拿到更多项目,再和 Global 去争取,最后保住了更多的人。

这些事情让我慢慢意识到:当组织发生变化的时候,个人能力固然重要,但管理者的能力、资源和影响力,同样会直接影响一个团队里每个人的命运。

漫长的转岗过程

从 2025 年 9 月开始,就陆续有同事接到转部门的通知。

整个过程大概分了三批,实际上是一个从小规模、到逐渐扩大,再到最终落地的过程。期间既要和 Global Team 反复讨论具体规则、人数和执行方式,也要和美国政府进一步明确相关 rules。

直到 2026 年 8 月 31 日之前,这件事情才算真正尘埃落定。

如果把整个过程简单划分,大概可以分成四个阶段:

  • 2025 年 9 月:少部分人被通知定向转岗;
  • 2025 年 12 月:更多人进入名单,需要自己寻找内部岗位、投递和面试;
  • 2026 年 7 月初:开始通知仍未找到 Team 的人准备拿 package;
  • 2026 年 7 月底:最终宣布有兜底 Team。

这个所谓的“兜底 Team”,也是兜兜转转了很久:开完会说 hold on,后来又有了希望,再后来又是 wait finalize,最后才真正把 HC 确定下来。

现在回头看,整个过程最明显的感受就是:很多事情不是没有结果,而是结果一直处在变化之中。

第一批:有人被提前安排

第一批是在 2025 年 9 月,私下通知一小部分人。

他们不需要自己准备简历,管理层会把大致情况介绍给一些没有受到影响、但有 HC 的 Team。对应 Team 会主动发起面试邀请,双方聊一聊,看是否合适。

有些人虽然属于 9 月这一批,但真正开始面试已经是国庆之后了。他们主要去了 IoT,也有人去了其他方向。

还有一部分人在国庆之后的 10 月中旬面试 Voice AI。不过中途这些安排又被叫停了,因为还需要和 Global Team 以及美国政府进一步确认 rules:到底还需不需要让更多人参与这一批转岗。

结果大家等了差不多两个月,迎来的却是一个更坏的消息:需要转岗的人更多了。

那一刻其实挺打击人的。

因为你原本以为事情已经接近尾声,结果只是第一阶段。

第二批:开始自己寻找出路

第二批在 2025 年 12 月初官宣,更多人被列入名单,需要自己投递简历、自己去面试。

但有意思的是,真正的消息其实在 10 月底、11 月初就已经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流出来了。

有些 Team 已经提前放出了相对明确的信息;有的人主动去问,就能拿到一些消息;但有的 Team,你主动去问,对方也不会告诉你。

这就导致了一个很现实的结果:

有人提前抢跑,先投简历、先面试;有人比较有自知之明,也会提前两三周开始准备、私下投递和面试;还有一些人,因为掌握的信息比较少,只能等正式通知出来以后再行动。

除此之外,还有 Principal 级别的同事转到其他 Team,并带过去了一批人。有些人在原名单里,有些甚至并不在名单里。

也有少部分人其实不太想转,只想拿 package,所以没有主动找岗位,或者配合管理层走一个面试流程而已。

还有一些人虽然不在名单里,本来可以留在原来的 Team,但因为觉得后续可能没办法继续写代码、参与设计,于是选择主动离开,出去面试其他团队。

也有第一批转去其他 Team 后发现自己并不适应,最后主动离职的;甚至还有第二批进行过程中,本来不在名单里的人去了新的 Team,发现不合适,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 Team。

从这一点上看,我觉得公司的整体文化氛围还是相对包容的,至少不是“一旦出去就回不来了”。

还有一些 Manager 会主动给下面的人背书,帮忙去 ping Hiring Manager。从我自己的感觉来说,这种帮助还是非常有用的。

当然,也有比较激烈的情况。有人在面试过程中感觉没有受到尊重,当场反怼面试官,最后事情甚至闹到了 Director 层面。

你会发现,人在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,真的可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。

有人谨慎,有人果断;有人提前布局,有人被动等待;有人想尽办法留下,有人宁愿拿 package;有人忍气吞声,也有人选择把自己的情绪和委屈直接释放出来。

这大概就是我说的“百态”。

最后,大部分人还是留下来了

最终,大部分人都完成了转岗。

去向比较集中的部门主要是 IoT、Auto、GPU、AI。整体来看,转去研发团队的人比较多,少部分人去了客户支持、PE、PdM、PgM 以及测试等岗位。

转岗后的 Title 也比较多样,包括 Principal、Senior Staff、Staff、Senior 和 Engineer。按整体分布来看,人数比较集中的还是 Staff 和 Senior。

最终,真正选择拿 package 的只有三个人。

三个都是 Senior,一个在北京,一个在上海,一个在深圳。

深圳这位就坐在我左前方斜对角的位置,和我同一个 Manager,是隔壁小组的同事。转岗过程中,也有其他部门的 Director 向他抛出橄榄枝,同时也有兜底 Team。

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拿 package。

原因也很简单:家里小孩正在上幼儿园,老婆是医生,自己还有能赚钱的副业,房贷也已经还完了。

所以他有足够的底气做这个选择。

最后临走之前,在交接会议上,他也把过去在当前团队积累的一些委屈都释放了出来。

那一刻,我反而有点感触。

有底气的人,做选择的时候真的不一样。

管理层也在努力帮大家找出路

当然,这整个过程中,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“自己想办法”。管理层其实也做了不少工作。

比如开会和大家对齐想法,HR 团队有一段时间还会按周更新内部岗位状态。

我所在的部门也专门给我们开过一次会,从面试官的角度去帮助大家理解一些问题:怎样看岗位、怎样准备、怎样面对面试。

我甚至有点怀疑,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一些现实原因——比如之前有人和面试官发生过比较激烈的冲突,所以为了避免类似事情再次发生,才专门给大家做了一次说明。

不管怎样,这些帮助至少让大家在一个比较混乱的阶段里,多了一些信息和抓手。

回头看自己:我其实犯了很多低级错误

现在事情基本落定,再回头看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,我觉得有挺多地方值得反思。

说实话,自己也犯了很多挺愚蠢、挺低级的错误。

我是 2025 年 12 月被通知的那一批。那时候,原来的内部团队其实也在向 Global Team 争取,希望能留下更多的人。但最终那个项目还是黄了,我也没能留下来,只能继续自己找。

1. 在舒服的时候,没有真正建立危机感

首先,我原来的 Team 其实是比较人性化的。

WLB 相对不错,大家自驱力也很强,整体素质比较高。自己在那里待得也比较舒服。

但问题恰恰在这里。

太舒服了,就容易不思危。

我长期局限在自己的“一亩三分地”里,把更多精力放在本职工作上,却没有在相对舒服的时候,提前规划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的能力。

其实我之前已经经历过 2023 年的几轮 layoff。按理说,我应该比很多人更有危机意识。

但现实是:每次经历完焦虑之后,我好像又慢慢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。

工作之外的时间,并没有真正被自己利用起来。

现在回头看,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明显的问题。

危机真正到来的时候,临时抱佛脚是最被动的。

2. 时间先机很重要,但不要因为焦虑而自乱阵脚

转岗过程中,我又学到了一件事情:时间先机很重要,但不能因为焦虑就开始无脑行动。

当时大家很容易陷入“赶紧投、疯狂投、只要有岗位就投”的状态。

但部门给我们讲面试技巧的时候,明确提到过:内部海投其实是下下策。

我现在也越来越认同这一点。

更好的方式应该是:先想清楚自己的方向,做好相应准备,然后有针对性地投递。

当然,也不能过度准备到最后什么都不敢做。

遇到机会,稍微准备一下就应该勇敢地主动上。

否则很容易出现一种情况:你还在准备,别人已经先走一步了。

机会有时候不是“有没有”,而是“谁先伸手”。

3. 职场转折期,不要只靠自己的判断

以前我总觉得,自己的事情自己判断就行。

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涉及职业转折的时候,脸皮该厚一点,真的要厚一点。

有需要帮助,就及时去寻求帮助。

有重要的事情,就要主动往上对齐。

尤其是当你的 Line Manager 没办法给你提供和职业发展相关的帮助时,可以先和当前 Manager 确认,自己是否可以主动向上一层寻求帮助,再往上去。

这里面不要觉得“不好意思”“会不会打扰别人”“是不是显得自己能力不够”。

很多时候,拖得越晚,你就越被动。

我原来部门的 Director 也曾经点过我这一点。

现在再回头看,我觉得他说得很对。

4. Soft Skill,不是“虚东西”

还有一个问题,是我自己很早就意识到,但一直没有真正解决的:沟通。

我老婆以前就说过,我沟通的时候不够 soft,需要多修炼自己,学会更好地收敛情绪。

现在我越来越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夫妻之间沟通的问题,在职场上同样非常重要。

尤其是在正式场合,我还需要继续提升几件事情:

  • 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;
  • 更快地吸收和理解别人表达的内容;
  • 在情绪上来的时候,先停一下,再回应;
  • 面对不同观点时,不急着证明自己是对的。

技术能力可能决定你能不能解决问题,但沟通能力往往决定别人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解决问题。

5. 如果还想继续留在外企,英语口语必须补起来

这次也让我再次确认了一件事情:如果以后还想继续在外企发展,英语口语真的不能再拖了。

我自己也去看过外面的机会,在面试过程中,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: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没有做过,而是你没有办法在有限时间里,用清晰、有逻辑的方式表达出来。

尤其是技术岗位。

技术本身是一回事,把“为什么这么做”“遇到了什么问题”“怎么分析”“最后怎么解决”讲清楚,是另外一回事。

这也是我接下来比较明确的一项长期投入。

6. 把时间花在真正能够积累的事情上

这次经历让我反复想到一个问题:工作之外的时间,到底应该花在哪里?

以前我可能更容易把业余时间当成“休息时间”或者“放松时间”。工作累了就刷手机、看一些碎片化的信息,偶尔也会因为焦虑去关注公司变化、岗位变化、行业变化。看了很多东西,却很难真正留下什么。

现在我越来越觉得,一个人的长期差距,很多时候就藏在这些下班之后的时间里。

公司给你的工作,会形成工作经验,但不一定都会变成真正属于你的能力。真正能够长期积累的,应该是那些即使离开现在的平台,依然可以带走的东西。

比如技术能力、英语表达、逻辑思维、沟通能力、写作能力、知识体系,以及对 AI 工具的使用能力。它们短时间内未必能带来明显收益,但随着时间推移,会一点一点沉淀下来。

所以以后,我希望自己能少花一点时间在“别人现在怎么样”上,多花一点时间在“我自己还能积累什么”上。

与其反复猜下一次组织调整什么时候发生,不如把时间用来学一个真正有用的技术;与其焦虑下一份工作在哪里,不如把简历里真正拿得出手的能力一点点做出来;与其刷大量碎片化信息,不如认真读几篇文章、写几篇笔记,把自己的知识体系建立起来。

时间花在哪里,最后就会长成什么样子。

我现在越来越认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:面对不确定的未来,最好的准备不是把所有变化都提前猜出来,而是把自己的时间投入到能够产生复利的事情上。

最后,再给自己留几个 TODO

经历这一轮之后,我觉得自己真正需要做的,不是天天猜下一次组织调整什么时候来,而是认真把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建立起来。

比如技术能力继续往深里走;补齐专业之外的软实力;把英语口语真正练起来;保持对外部机会的感知;认真经营自己的知识体系和个人输出。

说到底,就是一句话:把更多时间留给那些能够沉淀、能够积累、能够复利的事情。

另外还有一个看起来有点“务实”的计划:

考一个 PMP 证书。

现在未必马上能用上,但说不定哪一天,就真的用到了。

写在最后

这篇文章其实不太像是在总结一场组织调整,更像是在记录自己经历了一次比较大的不确定性之后,看到的一些人和事,也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。

潮水涨起来的时候,很多人都会觉得眼前的一切是理所当然的。

岗位在,团队在,项目在,老板在,机会也在。

但潮水一旦退去,你才会发现,有些东西是公司的,有些东西是平台的,有些东西是环境带来的,而真正属于自己的,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。

有人选择留下,有人选择离开;有人拿 package,有人抓住机会转身进入新的 Team;有人焦虑,有人平静;有人提前布局,有人最后一刻才开始行动。

这就是我在这次潮水退去之后看到的百态。

而对我自己来说,最大的收获也许不是“我最后去了哪里”,而是终于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:

不要等潮水退去以后,才开始造自己的船。